那年寻月:父亲的铁钟

2017-09-17 21:48

那年寻月:父亲的铁钟

李同书

当当当,清脆悠长的钟声划破黎明的夜空,在小村上空跌宕起伏,余音袅袅。母亲把奶头从小妹嘴里拔出,悉悉索索穿上衣服,扛起农具,走向被夜色掩映的农田。朦胧中,我看见惊醒的小妹要从床上爬起来追赶母亲,我用一只手抚摸着小妹的额头,睡吧,天还早呢。妹妹在我的安抚下,吧嗒一下小嘴,渐渐沉入梦乡。

这是我小时候每天黎明重复的举动,伴随着幽幽的钟声,好像一幅立体质感的画面,镌刻在记忆的长河,铸成我童年的一部辉煌史书。

摇醒我童年的梦的那口铁钟悬挂在村头的老槐树上。远远望去,很像一个倒写的问号,日升月落,风霜雪雨,它超越了时空和物理的变幻,垂直、阳刚、倔强,甚至拒绝一切贿赂,让人坚信它的忠贞不可以复制。

父亲是铁钟的唯一使用者,也是全村起床最早的一个,自从做了队长,他再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包括母亲,也没有陪我们继续睡到太阳出山。父亲对母亲说,你是队长家属,应该起带头作用。母亲识大体,啥也没说,把小妹的奶断在黎明前最后一刻的鼾意睡眠中,在悠长的钟声响过之后,第一个站在父亲的身后。

那时候,我想,假如那口钟像同桌的小虎一样是个哑巴,它就不会撞醒我的梦了吧?

我把这话说给下地回来的父亲,他恼羞成怒,捞起笤帚就要打我,我跑了,他在后面跺着脚嚷我,庄稼人不出工,窝在被窝睡大头觉,吃啥,喝啥?

我们村人多地少,地质沙化贫瘠,一年到头,连人带牲口都要紧缩肚皮。为了有一个好收成,父亲起早贪黑,绞尽脑汁,认为只有跟时间抢速度,早起晚睡地干,生活才能好起来。

父亲的想法单纯而执拗,他没有想到禁锢发展的根本原因在于体制的僵化。那时候,他的执着和顽强给他带来了更多的信誉和荣誉,索饶在黎明前的钟声是奔向新生活的步伐,是响彻在每一个人心中的号角,是一种召唤,一种责任。父亲视钟为旗帜上的镰刀和斧头,当他拉开自家的大门,第一个踢破黑夜的幕布的时候,父亲突然感觉肩头的负重,拽住钟绳的那一刻,责任感使他更加亢奋,“当,当,当……”钟声响起,又一个充满希望的梦醒来。

我升初中那一年的第一天,黎明的钟声竟然没有响,母亲被我起床的声音惊醒,她像睡过头的孩子一样,慌不迭跑到田里,发现人们挥舞着各种农具,热火朝天地在田里劳作,父亲站在一块没有开耧的冬小麦里,默默地吸烟,从后面看去,像一尊石雕。母亲走到父亲身边,埋怨他,今儿你是咋了,忘了敲钟了?父亲看看母亲,好久才说,往后,你不要五更起床了,我也不用敲钟了。母亲睁大了眼睛,真的吗?父亲站起身,拍拍腚上的土,嗯了一声,向自家田里走去。

再一次听到钟声已经是我高二开学的第二天凌晨,“当,当,当……”急促响亮的钟声打破寂静,父亲敲钟回来,推起装着豆腐的自行车就走,好多人在老槐树下等着他,大伙那几年已经尝到了大囤满小囤流的丰收喜悦,纷纷推荐父亲为技术顾问和生意向导,在周围村庄率先做起了买卖。久违的钟声再次响起,父亲仍然是敲响铁钟的人,也是全村第一个起床最早的人,他用他的勤劳和智慧带领全村人走上了脱贫致富的道路。

假如时间像一条永不消逝的河流,生活就是一朵朵浪花,我相信父亲是浪花的采撷者,真诚的生活摆渡者,正是有了他的无私和奉献,贫困的小村才过早脱贫,展示出了新农村的崭新风貌。

以三分之差与大学失之交臂的我承继了父亲的吃苦耐劳和乐于助人的品质,走上了从商的道路,当我在浑浊的商海中自由沉浮如鱼得水的时候,我发现我和那么多人忽略了父亲,他像搁浅在沙滩上的一条鱼,失去了往日的风采,没有水分的一张脸被岁月的皱纹破了相,看不出曾经的光彩和辉煌。那一刻,我看到了悬挂在老槐树上的铁钟,这些年,铁钟再没有响过,它锈迹斑斑,老态龙钟,孤独而寂寞,正像蜷缩在老槐树下的父亲,多么需要我们的抚慰和理解。迎着橘红的落日,我走向父亲,走到老槐树下,看着悬挂在头顶的铁钟,我对父亲说,您再敲响它吧。父亲没有说话,许久,摇了摇头,一瞬间,我发现一丝光掠过他的眼睛,是希望?还是失落?我不知道。

曹县大集镇同福超市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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